逝

夜深了，风带着白昼的暑热，好像麻药似的，昏腾腾地拂过，有着种窒闷，酷热的气息。几日来的烈日骤雨，把单位门前的植被，催成作葱郁的薄幕，从这幕的隙缝处，透过来的一盏两盏的远处大道上的灯光，象是困顿的眸子，有些虚幻，有些迷离。蚊蚋湿湿地粘在汗腻腻的手臂上，又慌措地悄悄飞开了。这是炙夏的后半夜，朦朦胧胧的思绪，被闷热的暑气在心底熏腾起两团氤氲的光影，在时间的回廊上默坐，一个是飘零在客，一个是门外天涯。

    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这个准备打算在天地间独来独往的人的内心里，近来总充斥着种清冷的孤寂感。虽然固有的一些俗常琐碎，使感知在许多时候淡化至无色无味。但内心深处在不经意时，莫名会涌出对另一个人忽浓忽淡的牵挂，若隐若现的黯然惆怅。环顾一下身侧周围，简直不能看见有半个亲切的人在着；——好像很关心你的那么地在着。

    时间的河潺潺地流，再有着尖锐棱角的石子儿，也会被淘砺成恭顺圆滑的鹅卵石。暗淡的夜空里，本质姣洁的月儿被重重叠叠的云层掩着，周身那淡金色的晕，像素冷的流苏一般，从云层裹叠的裙边幽幽地流泻而下，使得那原本婀娜轻柔的姿影，都带着种“黯然消魂者惟逝而已矣”的况味。这时我才悟到：如果唏嘘感叹不断地从心底里生出来，即便不是个永恒的真理，也一定有着不朽的价值和意义。

    满地都是静静的烟蒂、烟灰。眼睛早已发涩了，人却毫无困意。这样的夜，似乎有什么遥远的氤氲注入了内心，迷离出种涩涩的温柔。我的耳端回响起了你前几日的话语：“我很弱，我自知没有那么大的力量。尽管在工作里，我觉得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情。但我总认为那些所取得的是一种伪的东西。我只想幻化成一朵白云，回归自然，享受阳光和风。再不必如此疲惫、压抑和背负着纠缠……”你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来，丝毫不哗众取宠，平静而悠远。说完这些你轻轻叹息了声，继而道：“你知道么？死亡并不可怕，也不意味着痛苦，反而伴随某种轻松的解脱。”

    我怔怔地听着，忽然在心底里觉得，你深刻的个性孤独如岛，周遭的世态炎凉如水浩渺，一望无际。我喃喃地问道：“怎么和我说起关于死亡的话题啊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？”我模糊地捕捉到了你话里的言外之意，但却不愿这直觉有被证实的可能。“别总是问我啊，我没事的，我只是想聆听……聆听下你的声音。”话筒那边的语气很柔静，但分明有丝强掩的哽意。“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说的呢，憋在心里，迟早会崩溃的。我也觉察到你近来心情不好，本不应再继续追问，然而我不问，便如梗在喉，并且真心希望，倾吐出来可以释放那些不可轻易道及的深郁。”我这番话仿佛叩开了你紧闭的心门，温润了一个女子被霜雪风干了的心花。

    “最爱最疼我的又一个亲人走了，我看着我最在乎的人，一个个从我身边逝去，可……可我却无力挽住，你……你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么？”话筒那边传来了你近似颤抖的声音，失却了一切矜持的力，隐隐夹带着抽泣声。仿若一根绷得太紧的弦，因为承受的力度委实太过猛烈，叭地一声，突然断裂了。同时，我也听到了你灵魂深处倒下的声音。使我忽地感觉到来自空气深处的寒冷。我从你隐隐的抽泣声里，读出了止忍不住的悲呛，逝将使爱与被爱的人们哀痛。阴阳相隔，或许可以不需要眼泪，只有无言无声的眷恋。我想要振动我的声带，试图说些劝慰的话，但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于是，我只能用略显滞涩的手，反复摩挲着话筒的握柄，象在安抚你痛楚不已的心一般，表示完全理解明了你此刻的心情……

    我相信如果你在我跟前，你必放声痛哭，不过除了在我面前，你不愿向人示泪。人世上的悲情，莫过于要哭而强行抑制……这纠结不尽的哀愁，在你的有生之日，无论如何，是不能扫尽抛开的呵！我的心底默默地涌上来一丝悲观。在这个尘世间，女子往往比男子更多灾多难些，而这灾难又造就了女子面对生活的又一道善感却柔韧的风景。只要不倒下去，就会付出女子特别的情怀和特别的忠贞。这大概就是女子的生命之树罢。

    一种怅悯而超脱的刺痛感，在内心无所依傍的游离。凝眸望向夜空，月儿缓慢徜徉着，仿佛不把人间的一切看个究竟，便不肯离去。在生与逝之间，仅仅只是隔着这一层叵测的阴郁的天幕么？我的眸子徒劳地触了触那块黑色的巨大的天幕。深夜，会使人世间最俗常的悲欢离合，呈现最深沉的姿态来。寂寥深邃的夜空里，聚散着深浅不一的浮云，生命最终的意义都镶嵌在这里了，以沉缓地流动来演变着升华、跌落、沉重、轻盈和追求完美的生命程序。人的精神在这里起伏而来，又坚定下去。也许到了第二天，当被现实的喧嚣包围着时，一切会暂时褪去，一切将照旧。

    时间慢慢地走，慢慢地流，岁月凝眸间，沉浮也会如今夜般如此庄穆。且把哀伤置于白云苍狗间罢，不撩平仄迭合的阴晴圆缺的韵，也不弹云淡风清亦如初的调。让稍纵即逝的弥足珍贵被岁月擦拭成晶亮的龛樽，置于心灵的深处，供记忆缅怀。要知道，在花卉繁盛的同时，一样存在着凋谢。在面对“逝”回望的时候，应该给她亲切温暖的微笑，感激她曾经的承载、呵护和照顾。并以双手合十祈福，将所有的美好凝成一枚温暖的辉耀，留作对逝的礼物，并以此而明亮心间。

    浮之猝然的人世，有许多人心碎于逝。如我此刻这般深夜时的心情，能这样平淡的写文字告诉你我的心情，你一定会很奇怪我的罢。我已不是从前呜咽悲哀，颓废消沉的我了。而是已逝或者将逝的往复，赋予了我无尽的隐忍和仁爱，我容忍涵蓄一切人间的哀痛，让生命汲取沉默深刻的汁液，并且学会感恩，珍视微涵，并以此而善待生命。